凡煙小說

第39章 曾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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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明深被雷得外焦裏嫩,一時間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,目瞪口呆地看著岳晟。

平心而論,作為一個年逾五十、白手起家的商業老總,岳晟長得很“大叔”,既沒有啤酒肚地中海,不暴跳如雷的時候,氣質也非常看的過眼,像個舊時代斯文俊秀的教書先生,即便是坐在時不時晃動一下的轎車上,脊背依舊挺得筆直,西裝三件套熨得挺括。可不管如何保養,臉上都不可避免地長出了一些皺紋。

夏明深上一次見到他,已經是七年多前了,那回岳晟被岳傾噎得險些閉過氣去,一副要將這個不孝子逐出家門的態度。不過從他近來幾次三番地找上門來的情況來看,顯然是還對岳傾有所期待。

岳晟說了那石破驚天的一句話,就轉開目光,仿佛看夏明深一眼都要氣倒,兀自在車後座的另一邊閉目養神。副駕駛上一個秘書模樣的青年代替他開口道:“麻煩先生交出通訊設備。”

夏明深一邊擔心岳傾打電話沒人接會不會擔心,一邊把手機遞了過去。誰聊那位秘書當自己在拍商戰片,繼續道:“錄音筆、竊聽器有嗎?”

夏明深壓著氣說:“沒有。”

“好吧。”秘書從善如流地說道,把夏明深的手機裝進塑封袋,放到了隨身的公文包裏,靠著座椅做起了透明人。

邁巴赫駛出大學城,向更人跡罕見的地方開去。有一刻鐘的時間,車廂裏除了發動機的嗡鳴,沒有一個人說話。

夏明深起初還想記住邁巴赫的形式路線,免得回來在談話中岳晟被憤怒燒掉理智,把他綁架到荒郊野嶺拋屍,但轎車左轉右轉,夏明深方向感又不是很好,很快就迷失在高架橋上。

這時,岳晟的聲音在他左邊炸起:“你跟了小傾幾年了?”

夏明深扭頭,對上岳晟沈沈的眼珠,這下意識到就在剛剛,自己觀察環境的這段時間裏,岳晟已經不知道盯著他打量了多久。

岳傾相貌酷似乃父,夏明深對著這張臉,實在說不出重話,但他對岳傾的所作所為又實在讓人憤怒——夏明深天人交戰片刻,敷衍他:“有幾年了。”

“我查過你學籍。快十九了?嗯?”岳晟說,“幾年前你多大?是說我兒子玩未成年嗎?”

他鄙夷地笑道:“年輕人,撒謊都不打草稿啊。”

夏明深沒想到自己撒了個這麽容易被戳破的謊話,畢竟他們都深知岳傾不是這樣的人。

岳晟又問:“你的名字是遇見小傾後改的嗎?”

這人是個老狐貍,夏明深怕多說多錯,幹脆擺出一副被冒犯的神情,木著臉不接茬。

沒人搭話,岳晟也不在意,兀自接了下去。可他談話的內容並不涉及“給你五百萬,離開我的兒子”這一主題,反倒說起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。

“小傾六歲的時候,有一天他媽媽帶著他出門,路過一家琴行,裏面有教師在落地窗邊彈鋼琴。”岳晟說,“小傾看見,就挪不開眼了,吵鬧著非要學,那時候我和他媽媽事業上剛有起色,就給他請了家教。不過小傾學了兩三年就不願意繼續學了——他又覺得書法有意思,自己找了名師教導,一天到晚在家臨帖,但也堅持不過幾年,就又轉了興趣。”

夏明深當然知道岳傾會彈鋼琴。高中藝術節上,班裏年年都給他們倆報節目,一人演唱一人鋼琴伴奏,畢業晚會上,岳傾看一眾師生都審美起來了,甚至還問低年級借了一把小提琴,當眾露了一把。

岳傾優秀是必然的,夏明深與有榮焉,但這跟岳晟招呼都不打就把他拉到郊外有什麽關系?

“他哪樣都玩得不錯,哪個老師都說他很有天賦,是個好苗子。可惜性子不長,哪樣都沒堅持下來。”

便宜老爹忽然開始追憶往昔,打感情牌,夏明深鬧不明白他葫蘆裏賣了什麽藥,硬著頭皮聽完,插嘴道:“您有什麽想說的?”

岳晟很是仔細地端詳了一番夏明深的模樣,圖窮而匕首現:“你知不知道,有個跟你同名同姓的一個男生,長得甚至也一模一樣,以前跟小傾是同學?”

夏明深腹誹說我當然知道,因為正主就坐在你面前。

終於到了“給你五百萬,離開我的兒子”這個環節,他坐直身,準備聽岳晟如何胡扯。

“所以……”

“他對那個同學感情很深,”聽岳晟的語氣,仿佛是真心為夏明深鳴不平,循循善誘道,“他那個同學死於意外,所以小傾這麽多年才念念不忘——我這個兒子,從小喜歡這個喜歡那個的,從沒在一件事上花費過多大的精力。他現下對你好,不過是拿你當個聊以慰藉的替身,跟個樂器、一本新得的字帖有什麽兩樣?”

“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,更別說得不到的永遠銘記在心,你覺得,他還能在意你多久。”

岳晟恰到好處地嗤笑一聲,要是夏明深真的是個可有可無的替身,估計已經叫他說動了。

他現在心平氣和,欣賞著岳晟不遺餘力的表演的同時,不忘加一把柴火,皺眉插嘴道:“您是從什麽時候知道他們的事的?岳傾惦記那人有幾年了?”

岳晟有心給他們制造猜忌隔閡,因此根本沒想過替岳傾隱瞞,臉色沈下去,如實說:“七年。”

夏明深一震,猛地擡頭看向他,難以置信地重覆道:“七年?!”

交往之後,他隱隱猜出岳傾的喜歡由來日久,但一直傾向於年少不知事,有情不自知,直到最近重逢,岳傾才在相處中慢慢認清。

夏明深腦子嗡嗡響,全憑直覺問:“岳傾告訴我,2單元301原本您是給他續租的。”

岳晟實打實地頓了兩秒:“我?”

他指了指自己,自嘲道:“你怕是不清楚,他為了個男人——為了個死人,廉恥道德,生養恩義都不顧了,還會願意跟我有往來?”

對岳晟來說,獨生子玩個男人沒什麽,他岳家家大業大,只要不是吃喝嫖賭,隨岳傾怎麽做,他這個老子總能設法善後。

他惱火的,是岳傾對一個死人念念不忘,情根深種,完全不是玩一玩就放手的態度。

而且死去的戀人,讓岳晟無從下手——親密的合夥人可以為利益爭得頭破血流,同舟共濟的夫妻可以從同床共枕乃至同床異夢,像面前這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,還不是自己三言兩語,就六神無主地在這兒發楞?

人無完人,總有缺點。可活在記憶裏的人,卻能在不斷的追憶裏變得逐漸完美無缺。

岳傾的小心思瞞不過岳晟,他當年一收到岳傾去了外省,本市的房租卻照樣再付,並且不準任何擺設有變動的消息時,就敏銳地察覺到異樣,特意跑去外省和兒子見面,試探著要給他和幾家相識的富家千金連連線。岳傾的回答,哪怕是現在他回想起,都氣得維持不住表情。

“勞你費心了。”岳傾諷刺道,“我可能要在一個男人身上吊一輩子了,沒有遺傳到您的沾花惹草,很遺憾吧?”

岳晟當場暴跳如雷,同岳傾大吵一架,不歡而散。

好不容易兒子如今回來了,原以為是他態度軟化,誰能想身邊卻多了個跟故人毫無二致的年輕面孔,叫他如何不氣惱?

夏明深指尖都難受得發麻,恨不得立刻跳窗而逃,飛到岳傾身邊,但為了保持替身人設不崩塌,不得不繼續跟岳晟虛以委蛇。

“岳總,”他一句一頓道,“就我所知,老岳初中時就想研究物理,他大學果然讀了物理專業,現在也是相關領域的頂尖人才。

連稱呼都這麽像。岳晟這樣想著,沒在第一時間聽懂夏明深想要表達的意思。

“小打小鬧,上不得臺面。”他說,“一年下來累死累活,掙得幾個錢?”

“我說這個,只是想表達,你完全不了解岳傾。”

夏明深說著讓岳晟難堪的話,面上一分表情都沒有:“他如果拿我當替身,不光對逝者不尊重,也是他對自己的不尊重。您以己度人,喜新厭舊,見異思遷,不代表岳傾也會這樣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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